民警鄭朝友與檔案“糾纏”的36年
2019年08月09日 16:06 來源:中新網重慶

  中新網重慶新聞7月29日電 (通訊員 王遠程)鄭朝友今年68歲,他從重慶市公安局九龍坡區分局退休快10年了。從警36年的他,見證了分局檔案室近乎從無到有的成長過程。無論是檔案搜集、保存、借閱的規章制定,還是檔案室、保存工具的規劃、設計、定制,他都參與其中並了然于胸。他說,有的案子必須要有檔案才能破,有的事必須要有檔案才能辦成。

  如今,退休後依然無法割舍的鄭朝友,又主動回到了這裏。他拿著一串鑰匙、精神矍铄地身影,每天還出現在分局三樓檔案室的走廊上。打開檔案室大門,靜靜等待著訪客的到來。

  能破案的“廢紙” 

  檔案室裏的一卷卷檔案,有什麽用?鄭朝友說起了自己8年前的親身經曆。

  上個世紀90年代初,黃桷坪鐵路三村曾發生了一起入室搶劫案,奸詐狡猾的犯罪嫌疑人逃過了警方的抓捕,該案也成爲一宗懸案。

  不料,在2011年,警方將這起十幾年前的入室搶劫案的嫌疑人抓到了。但事情並沒有那麽簡單,沒有往“嫌疑人伏法”的方向發展。

  鄭朝友滿臉苦笑地說:“29年前,派出所檔案保管制度不完善,未破案的檔案找不到了,就沒有處理嫌疑人的依據。沒辦法,就只好先把人放了,後來經過多方的艱難取證,才最終確定該犯的罪行。”

  雖然檔案未妥善保存是上個世紀90年代初受限于客觀條件(場地、設備不齊全)所産生的問題,但這件事也給當時的基層派出所民警提了個醒,令他們更加重視檔案保存問題。此事過後,僅2015年1到5月,分局民警通過從檔案室查閱相關檔案資料、打擊處理違法犯罪人員20多名。

  鄭朝友說:“刑偵隊的小夥子們是檔案室的常客,也是檔案室最大的客戶群體。他們經常來查未破案的材料。未破案的檔案記錄著當時的民警對案件偵破的過程、線索和民警思考的精華,對一些疑難雜案很有參考作用,關鍵時刻能破案!”

  除了破案,檔案還能改變一個人的生活。凡是涉及歲月的問題,總能在檔案裏找到答案。辦養老保險、辦低保、工齡核實、找親尋友,要解決這些問題,有時候需要仔細回溯時間。記憶可能不准確,也無法證實一些事情,但檔案騙不了人,它們都將發生過的事真真切切記錄了下來。

  鄭朝友說:“以前有一個幹過8年聯防工作的人,隨著同事離開、居民搬遷,最後竟然沒辦法證明自己幹過8年聯防工作,開不出工作證明。這8年工齡證實不了,就會影響他的待遇、福利,直接降低他的生活水平。爲這事兒他急得焦頭爛額!我就幫他查檔案,就像剝橙子一樣,一頁一頁、一年一年剝開。最後查到了,檔案記錄證明了他這8年的工齡。這種事兒還有很多!別人能忘,你自己都能忘,但檔案忘不了!”

  齊刷刷傾斜75°的手寫“1”

  在鄭朝友介紹各類檔案時,記者發現一些年代較久遠的檔案都有一個特點:乍一看,檔案中的文字都會給人一種奇異的感覺。

  細看之下,原來這種奇異的感覺是因爲檔案內都是由整齊劃一的宋體字組成。字迹排列整齊,同樣的字重複出現時也幾乎一模一樣,但這種看似打印的效果,又透著手寫才會有的,由筆劃輕重不同造就的墨痕深淺不一的效果。

  這些字都是鄭朝友書寫,他說,用統一的字體、格式整理、歸納檔案,更加便于查閱。比如書寫阿拉伯數字的“1”,稍不注意就會寫成“丨”的樣子,或者因爲不明顯而被查閱者忽略掉。所以他幹脆用宋體字來處理檔案,“1”也必須寫成和行線成75°的“1”樣式。這是鄭朝友從部隊服役時帶回來的習慣,也是他的工作經驗。

  在檔案室工作36年,鄭朝友到底積累了多少有用的經驗?鄭朝友有點不好意思地說:“現在我們這兒用的管理、歸檔、借閱制度,都是我編訂的。其實我一開始接手檔案管理工作,也是抓瞎。就向同事請教,自己也從相關雜志上學習檔案管理的方法、標准。當然,最快速有效的學習,還是檔案室之間的交叉檢查,我就能看看檔案工作做得好的檔案室,他們是怎麽工作的。最後,再結合我們自己工作中碰到的問題,有針對性的制訂最適合我們的工作流程。”

  不僅是工作流程,鄭朝友還親身參與到各個基層派出所檔案室的建設中去。前文提及的未能處理十幾年後抓到的嫌疑人的事情,鄭朝友至今耿耿于懷:“九十年代,基層派出所的條件是很簡陋的!遺失檔案那個派出所,當時窗戶上連個完整的玻璃也沒有,窗戶上用透明膠粘著塑料布就開始運轉了。日曬雨淋讓檔案受損、遺失,很可惜!”

  于是,在基層派出所有條件設置檔案室時,鄭朝友總是主動參與到設計工作中去。分局半數以上派出所的檔案室設計,從實地考察到制圖,都是由鄭朝友完成。全部的制圖工具就是一張紙、一支筆、一把直尺、一個橡皮。

  有來檔案室查閱資料的民警驚訝地說:“現在覺得要招標才能搞定的工作,沒想到老前輩一個人就做好了!”

  舉起設計圖,那筆直的邊框線似乎和“1”映在一起,透過燈光,投在密集架筆直的邊線上。

  檔案室的氣味

  鄭朝友不抽煙,但他曾是李家沱附近賣旱煙的商販的熟客。回憶起金黃色煙草散發出的氣味,鄭朝友說,那是檔案的味道。

  1982年,鄭朝友從部隊退役,轉業至九龍坡公安分局工作。年底,他從治安科轉到秘書科,也就管上了當時整個分局的一千多卷檔案。鄭朝友說:“當時沒人專門管檔案,就秘書科的文書捎帶整理一下。我來了之後,就專門處理這些檔案。”

  彼時的九龍坡公安分局還在李家沱,有限的場地讓檔案難以得到妥善的保管。鄭朝友說,自己剛接手檔案管理工作時,還看到過檔案被日曬雨浸的情況。這樣下去,肯定會生蟲,紙質材料裏的纖維素,是銀翹蟲、燕尾蟲等一系列害蟲最喜歡的養料。

  于是,在將檔案轉移到妥善地點保存後,鄭朝友學著老人教的土辦法,買上幾捆旱煙,拆散了放在檔案室裏。那段時間,煙草的氣味就是檔案室的氣味。

  之後,煙草被更加便宜、效果更好的樟腦丸取代。但由于樟腦丸中的“苯”有致癌的效果,樟腦丸的氣味又變成了一種名爲“多效”的驅蟲藥的濃烈香氣。

  1999年,已經獨自在檔案室工作了16年的鄭朝友,迎來了第一位檔案室的同事-陳靜。看到陳靜被“多效”濃烈的香氣熏得頭暈腦漲的樣子,鄭朝友將“多效”換成了藏香。將藏香放在檔案室,也能起到驅蟲的效果。現在,鄭朝友又將藏香換成了更便宜、效果更好的一種純植物提取驅蟲劑,淡淡的香氣浸潤在檔案袋上,不湊近了仔細聞,還真體會不出來。

  隨著檔案室氣味的變遷,分局的檔案室也從1983年的一個小房間,變成了701平米,全市公安機關面積最大的檔案室。專業的控溫控濕設備取代了小袋的石灰粉,鐵、木檔案架也變成了容量更大、更堅固的定制密集架。鄭朝友說:“我們現在是分局最‘家大業大’的部門!這36年,檔案從一千多卷變成了現在的十四萬卷。十年後要是再抓到個潛逃的嫌疑人,保管能處理得明明白白!現在這設備,紙介質檔案少說保管六百年!”

  不變的,是鄭朝友身上總是沾染著的,檔案室的氣味。

  檔案內外的人

  當然,鄭朝友也並不否認,檔案管理工作有一點沉悶、枯燥。“但這個工作絕對是有意義的!”鄭朝友又如此笃定。他對自己工作做了這樣的評價:“檔案裏,前人的智慧照亮了自己。我再用自己辛勤的勞動去照亮別人。”

  說話時,鄭朝友手邊是一份檔案名冊。吳雲國、沈彩林、蘆振龍……裏面有160個名字。每一個名字後面,都有一個故事,和一串數字。

  吳雲國 1961-1999 因公犧牲

  沈彩林 1953-1999 因公犧牲

  蘆振龍 1973-1999 烈士

  ……

  在蘆振龍的個人檔案上“有何特長和愛好”一欄上,填著:“寫作、演講、足球”。

  鄭朝友說,民警死亡5年後,檔案會收歸檔案室保管,並定期向上級公安檔案館移交。還有很多人的檔案已經移交了,不在家裏了。

  人不能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,但河水所經之處,皆有痕迹。死去的人無法複活、發生過的事情無法百分百重現,但那些人和事的痕迹,都被檔案盡可能保存了下來。一卷卷檔案,就是一個個無聲的記錄者、傾訴者,等待被翻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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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編輯:鍾欣】